飞短流长：德食·日乐·英储备

     即日起本空间停止更新，所有文章已搬迁至本人在博客大巴的新地址，欢迎光临。

     http://shelia00808.blogbus.com

     今天仍是说说木原音濑的作品。我仍要声明看她的小说不是因为我喜欢耽美，而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语言文学，喜欢巧妙地用文字描绘细腻情感的书籍。因为大抵是娱乐身心的书，主要意义不在传递知识、净化思想，所以不去讨论作品内涵甚至作者人格这些看似有深度、实则虚妄的东西，而只停留于文字表向，更多关注写作手法。木原虽然创作中心是耽美，入不了大雅之堂，成不了文学大家，但是她的小说很好看，写作有一套风格，有可以深入挖掘的东西，不是名作家却也是好写手。就像某表演下里巴人的爆红小品演员一样，一个专写男人与男人恋爱的作者自然有其受许多女孩喜欢的可爱之处。

     最近集中看了木原近年的名作《美人》，上下两本小说加上一本续写的小册子（汉译分别叫《美人》《爱人》和《珍爱之人》），且是日语原版，花去不少时间。好在这部作品挺值得一读，网上为其写读后感、展开讨论的读者着实很多，这是一部在耽美这个小圈子有广泛传播力、引起较大反响的作品。关键是它有较高的话题性，不断有人聚到一起热烈讨论，当然一般只是讨论人物和情节，但也直接反映了这部小说的活跃性。读者对于作品的讨论和感想，难道不是对作家创作的最大回馈吗？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故事，少量涉及工作场景，集中笔墨描绘人物的恋爱心理。说实话我这个低情商的人并不喜欢言情小说，也没看过几本，所以看到其他女孩子言情小说一本一本看得哭哭笑笑，觉得不可思议。耽美小说也是言情，只不过恋爱主体换成了同性，但是基本的情感和套路并没有变（当然我书看得少，只是片面的猜想）。一部如此高密度描写人物恋爱的作品，于我来说十分新鲜，照理我本是该皱眉、厌恶的，但是木原的文笔令这种高密度的轰炸变成畅快的雨露甘霖，使阅读成为体验喜怒哀乐的愉快过程。故事情节我不想介绍，我想说故事的动人之处——也是木原的精彩之处——在于真实细腻的心理描写。木原以简单不加修饰的文笔，深入人物的内心，将人物的内心想法融入叙事的文字中，不着声色地推动故事发展。看似除对话外，有很多叙述性的文字，但其中大部分是心理描写，人物的心情、感受皆化为淡淡的文字。日语有个显著特点，会根据语境省略句子主语，有时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都是没有主语的，增加了阅读困难。好在小说《美人》的叙述视角鲜明，前半部分采取主角A的视角，集中描写他的生活和心理，后半部分则转到主角B身上，从另一个角度讲故事。于是前半部分读者能读到主角A的恋爱心理，他爱得主动而果敢，却为主角B的迟钝和犹豫而忐忑不安；后半部分又能知道主角B对对方和对自己的想法，了解其迟钝犹豫的原因。木原的小说具有引人入胜的吸引力，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她对人物心理恰到火候的把握，人物的内心感触真实、细腻且合情合理，很多心理描写能够触到读者内心的柔软处，也就是说作品“动情”，不仅动角色情，也动读者情，充分体现了恋爱小说的精髓。

     在对于《美人》这部小说的讨论中，最常见的便是读者对那个事业失败、优柔寡断、不断伤害主角A却自尊心很强的主角B的大力痛斥，而大多数读者都欣赏并喜爱聪明能干、敢爱敢恨却迟迟得不到回报的主角A，因此大家更加痛恨主角B。在我看来，讨论虚构角色的人品问题本是不痛不痒的事情，通常我看待角色是中立的。主角B迟迟不能确定自己对主角A的感情，是因为同性的障碍，这一点为他在喜欢耽美的读者（也是这部作品的主要读者群）中招来了骂名。然而以我大众审美的立场，主角B在同性的问题上犹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木原就是利用了这一合理反应、这一无法逾越的障碍，将其“不合理”的爱情故事编织得有条有理、有声有色。

     描写同性爱情的耽美小说尽管是扭曲的小众文化，甚至是扫黄打非、整治低俗的清理对象，但是优秀的耽美小说亦有其独特的文学价值，能够跨越耽美范畴被更多读者接受并喜爱。我不是在宣扬耽美有理（事实上如果木原专写男女爱情，她一定能拥有更广泛的读者群），而只是说要正视精品的优秀之处，不要天下乌鸦一般黑，一棒子打死。木原的《美人》，情感如涓涓细水般真挚而流畅，是可以闲暇时小读怡情的作品，即便是像我这种平日极少接触言情故事的正经人，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它打动。

     越来越喜欢从淡淡文字中流露出深深情感的小说，这里我要介绍一位名叫木原音濑（日文写作“木原音瀬”）的作者，她虽然是写耽美的，可能登不上真正文学的殿堂，但是在当代日本耽美小说界却非常有名。这位作者在国内相关圈子里也广为人知，是很多人追捧的对象，她的作品基本上都有人自动翻译和传播。我想，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外语，有更多的人认识和阅读，应该是大部分作者心灵深处的心愿。在这一点上，写BL小说的木原就要比很多缺乏读者的正统作家要幸运。当然我不是说写BL就会拥有读者，只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木原能在BL小说界赢得名声和销量就是她的成功。

     我有时也不乏从众心理，经常看到别人说木原的文章好，便也想知道好在何处。据说其文笔的最大特点是用平淡的文字描写深刻的心理，会让人毫无防备地流泪。喜欢她的人都说她的文笔“虐心”（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也在此引用一下）。正好我在追听SASRA系列的DRAMA，其中“江户篇”有我本人推崇的声优MIKI参演，而这一篇据说极可能是木原所写，便把小说原作找来阅读。（SASRA系列小说一共有四本，共八篇故事，“江户篇”是第三本中的第二篇。该系列作者是Unit Vanilla，这是个由日本四位耽美小说名手组成的作家团队，其中包括木原音濑。她们以Unit Vanilla的名义集体出书，写接力小说，不标明每篇作品出自何人之手，读者都是从作家以往的风格来猜测。）结果这篇故事我一读便非常喜爱，还重读了一遍。

     “江户篇”公认出自木原之手。从我感觉出的遣词造句、大段心理描写并结合从网上看到的对木原风格的评论来看，我也觉得“江户篇”的文笔与网上流传的风格评论极其符合，十有八九就是她写的。小说在我看来十分好看，不是说情节多么离奇曲折、引人入胜，而是那种隐藏于字句之间的由浅入深的感情，让人读着读着便欲罢不能。我早说过自己对于虚拟的人和事没有兴趣，所以不会去关注多少剧情，不会追求情节致胜的作品（所以现在我已经不会再去看以前很爱看的科幻小说）。但是我始终坚持要去读能让人从某些方面产生感想、取得收获的作品，譬如学到新的知识，产生思想的激荡，欣赏美妙的文笔，或是体会情绪的喷涌，因而《魔山》这样节奏缓慢、狂掉书袋的煌煌巨著也能认真通读。“江户篇”当然是篇文字、情节和思想都很简单的故事，它除了讲同性感情之外各方面都很通俗。很多人对“江户篇”其实本质上可概括为日本BL版《铁假面具》这一点嗤之以鼻，然而我认为这一点在故事的架构和文字的编织面前是瑕不掩瑜。木原的高明之处是将淡淡的文字化作尖锐而无形的针，冷不防将读者扎得心痛。刚开始读时觉得故事不惊险，文字亦极平常，甚至在前半部分屡次出现赤裸裸的性描写时不禁冷冷咂舌（这是BL小说的主要卖点，木原自然也不例外，但她似乎不会在这方面下浓墨重彩）。然而渐渐读进去之后，便能感到自己作为读者的情绪与书中人物的情绪一道，随着故事的推进而一点点激动起来。书中的人物越来越相爱，越来越感觉到彼此的重要，越来越互相索求，我虽然不会把自己代入角色中摸拟他们的感受，但却通过文字体会到了这种情感的细微变化。主人公之一、贫穷武士铃村幸之助误以为另一位主人公、被囚禁的假面少年“一”被害身亡，成为无头尸体，去刑场寻找其头颅的时候，他内心的悲哀、绝望、愤恨、后悔以及对一深深的爱，都由木原简简单单的文字真切地表达了出来。这一段刑场寻首级的心理描写，极其精彩，令人动容，把故事推向了一个小高潮，让我见识到了木原的写作功力，也明白她为何在日本和国内都能有大批拥趸。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体会到的感情变化，就如同潮水上涨，水位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地升高、份量一点点加重，最后冲破堤坝、四下蔓延。如果有心去读，真的可以感觉到平淡文字下面感情的暗流涌动，仿佛那描写人物内心世界的字字句句都是敲打在自己心上，有一种可怕的真实。于是很多人说木原的作品既残酷又好看，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以前语文课上，分析课文总喜欢总结故事情节、中心思想和人物形象，而弱于写作手法和情感铺陈的探讨，我认为这是个教学上的误区。与其去分析虚构的人物性格，不如列举现实中的人物（也许不少人都能对贾宝玉、林黛玉说得头头是道，却无法客观总结自己父母亲的性格特征和优缺点），学习灵活运用语言文字描绘原本难以言说的情感，深入人的内心世界才是更加艺术、也更加有用的一项才能。当然不是说为了饱含深情而刻意塑造肉麻的文字，感情太明显、太张扬了也没有技术含量。不动声色地将或浓或淡的感情隐藏在看似不加雕琢的文字中，引导读者的情绪在阅读过程中随着人物的心情而起伏波动，这需要作者的智慧和创作功力，同时也需要读者敏感的内心和敏锐的观察力。

     之后我便着手抽空阅读村上春树的名作《挪威的森林》，现在上已经读完，可以写一些文字。

     这本书在世纪之交的时候十分走红，漓江出版社出版、林少华翻译的版本传播最广最出名，我高中的时候专门买来看过。时间有些久，不记得买书来看的理由，也不记得阅读的感受。虽说这本书当时吸引了许多“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但是我要说其实它并不适合少男少女，尽管他们具备作品中描写的多情易伤感的心境，然而年少时读书常常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热衷于寻求吸引眼球的片段，少年人亦缺乏必要的人生经历，不见得能读出这本书的味道来。倘若我有品出一丝感想，不至于现今全然回想不起来，那时候肯定只是好奇、猎奇，没有认真读。现在年岁大了一些，知识丰富了些许，回头来读原版，就几乎是全新的体验。

     我还是要关注语言方面。村上春树的行文并不艰涩，用词比较通俗简单，生词不多，读着读着也许会觉得平淡。作品叙述节奏很慢，场景描述时间拉得很长，一件事情可以写出好长的篇幅。村上非常擅长细节描写，有时细节到如同单纯的事物罗列，让人觉得毫无意义。他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细细道来的功夫着实了得，用不同的方式从各个方面形容同一种情绪，翻来覆去地描述和强调，将简洁抽象的语句难以概括的情绪用细腻的文字具体化、形象化、简单化，使读者明白他想表达的人物的感情并产生共鸣。用语言描述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里所想的东西，不是人人皆可做到，这一点我觉得村上做得非常好，这是他作为作家值得学习之处。他还有一个长处，便是巧妙地安排故事的起伏转折，塑造作品情绪波动的平衡感，让读者的阅读过程有张有弛。因为他的叙述节奏慢，性急的读者会以为婆婆妈妈、没完没了，平平淡淡地让人想打瞌睡。然而故事讲着讲着却会出现拐点，从一个漫长的隧道转入另一个漫长的隧道，慢慢悠悠地吸引着读者不断走下去、阅读下去。可能岁数再长一些，人生经历更加丰富，同时也被忙碌的工作和生活淹没的时候，就不会再有心思去阅读《挪威的森林》这本书，那时候会觉得书中的人物总是被不必要的忧愁和伤感所困扰，完全是不懂得生活真实艰辛的自找苦吃，书又写得唠唠叨叨、无精打采，必定看不下去。莫非这真的是适合我现在看的书？

     在读过汉译本、若干年后再阅读原版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需要知识积累、原先无从发觉的点滴内容，时不时会有“原来如此”的感叹。譬如故事最初发生在1968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它奠定了作品的那种忧伤无助、自我怀疑和绝望的感情基调。1968年以越战为导火索，欧美地区普遍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大学生革命”，似乎蔓延到了日本。以德国为例，当时的年轻人正好是二战战败的那代人的孩子，他们质疑父辈对待二战的态度，质疑资本主义民主，反对越战，大学生罢课、游行、要求改革，还引发了流血事件。《挪威的森林》里也有有关日本学生革命的叙述，但只是穿插在“我”的大学生活中的只言片语，模模糊糊地为故事提供一个时代背景，然而这的确是个十分重要的线索。当然，作品中大量提到的当时的流行音乐和“我”喜欢的作者、爱看的书，也是重要的时代线索，但是这些内容太琐碎了，全部与欧美文化有关，我不可能见到每个片假名都知道是在讲谁。此外，作品中隔三岔五出现的与德国有关的字眼，让我怀疑村上写这本书，部分有向托马斯·曼的《魔山》致敬的意图。“我”主修的专业是戏剧，上的一门关键课程叫《戏剧史2》，整天思考讨论的都是人文科学。而且“我”还学德语（虽然没说为什么学），去疗养院探望女一号直子的间隙还抽空学！“我”爱看托马斯·曼的《魔山》，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书中明确提到的（看《魔山》看得津津有味，说明他不是一般人）。女三号玲子在疗养院待的时间是七年，与《魔山》主人公汉斯在疗养院待的时间相同，也呼应了《魔山》中数字7这条神秘线索。《挪威的森林》有相当篇幅是描写山上疗养院的，我在阅读过程中便时不时穿越到同样以山上疗养院人和事为中心的《魔山》，这种主动的联想不可抑止。当然就算村上是想向《魔山》致敬，这两部作品仍然很不相同，各有各的主题和意境，最明显的便是《挪威的森林》比《魔山》浅显易懂得多。

     最后写一点猥琐的感想。年少时读汉译本，惊讶于其中的性描写，觉得写得很直白很刺激。现在读原版，几乎察觉不到淫秽的气息，反而觉得细腻、纯洁而含蓄。疗养院里，直子在“我”床前的月光下脱衣的那一段，真是非常美丽的文字。应该不是我变得有多么猥琐，而单纯是原版和译文语言差异的缘故。看译文，我会将它判为情色小说；看原版，我认为它是大致纯洁的青春恋爱小说。这其中可是有很大差别的。